她此话甚为不知天地厚，简直类比于，我要上天，我要玉皇大帝当我爹，王母娘娘我娘。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你可知，能内门需是何等修为？”他淡淡扫她，神锐利，“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女儿，我便会对你殊待。在此地，唯有凭实力说话。你如今放在蓬莱仙宗，就连外门都不去，还想着内门。”

徐千屿听得太突突地，也不不顾了，骂：“你不教我，难我天生就会？你只生，不养。将我带来，却让我蹉跎。我在凡间，每日有大儒前来上课，到了仙宗，你却连本书都不舍得给，单给一页纸！你若要磋磨我，直接把我送回，叫我死吧！别在这里浪费我的青！”

徐冰来差气厥过去。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癫的女，这怪竟还是他的。照她所说，他千辛万苦将她找来，半功劳没有，给她内门心法，还是耽误了她，便指着她：“我你吃穿用度，给你庇护居所，你半不知恩！”

徐千屿已经懒得与他理论，冷冷：“就你这院落，还没我家茅房大。算了，不说了。我在这里整日不是挨饿，就是坐监，我不如在凡间死了。”

徐冰来甚为惊异，此间弟，对仙宗无不仰慕。怎么在她中，把蓬莱仙宗说得简直猪狗不如，坐监还可以理解，挨饿，是怎么回事？

徐冰来缓了缓，觉得中间可能有些误解，且等之后详查。他闭目清心片刻，勉静下。他本来考虑是否要将徐千屿放来，叫她这么一闹，显见的，她是不可能如徐芊芊一般乖巧了。当下便了决断：“你想修炼？”

“是。”

“如此，倒不算浪费你的灵。”徐冰来，“但外门起码是炼气弟才能。炼气以下，只能去弟堂合练，那里可全是刚门的七岁小儿，你自己受得了吗？九月之前，你若是能到炼气，我便允你直接外门。”

但他断然不会偏帮。

想她自己在院中如野草生长，也能练剑来，当是有些本事，那便自己凭本事闯吧。

徐千屿一应下：“好。”

徐冰来将禁制解了。

徐千屿今晚骂人骂了个，却莫名得到梦寐以求的结果，脑袋昏昏，正想这是怎么一回事，迎面碰到沈溯微受召来，便也忘了同他招呼。

沈溯微低，却见徐千屿上透，衣裙贴，滴滴答答地滴着：“站住。”

他走过来，住她领一抖，将她衣衫抖，方才将她肩膀轻轻一推：“去吧。”

徐千屿溜得飞快，生怕晚走一步，徐冰来就变卦了。

沈溯微走到徐冰来面前，：“师尊，你不可让她独行。”

徐冰来气得忘了此茬，但见沈溯微又用自己的周全来揭刺他的不周全，喝：“这理，我难不知吗？”

他走上阶去，坐回尊位，摁了摁眉心，抬，冷冷看着沈溯微：“你觉得我这个爹当得不好，不如你来给她当爹？”

第35章 枇杷果（九）

“弟不敢。”沈溯微低， 他知自己逾矩。徐冰来生气了。

徐冰来疲倦地以手撑额：“你是怎么回事？”

徐千屿不可能凭空会了剑。他现在想起那破开禁制的剑势中，有熟悉的影。是他当年教沈溯微的。

沈溯微冒着怒他的风险，偏帮这个野丫，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沈溯微事， 总有个理由， 要么，他因为徐千屿是他的女儿才如此行事，这显然不合理。若是为讨好他，他当初又何必推辞迎娶芊芊。

要么， 沈溯微同情她，沈溯微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这两虽然荒谬，但确实发生。

沈溯微跪下：“弟无非顺手提， 并未行特殊之事。走到今日， 大多靠她自己。”

他说的也没错。灵气， 法宝， 他一样没给。无非给了一些指，但倘若徐千屿不合， 也无法达成。

话虽如此，但他一贯清冷游离，却不见得对旁人，都这样悉心指。

徐冰来现在有些后悔让沈溯微这差事。相比徐千屿， 他这个好不容易培养至结丹的弟显然更加宝贵， 不能了差池。

他：“让你将她带回， 是我下的令， 与你有什么关系。算起来， 你还帮她保住一条命。你并不欠她的。”

沈溯微默然半晌， 却：“这是两桩事。不能相抵， 只能平衡。”

“为何不能相抵？”徐冰来，“对她来说，离家有损，但保住命，收获更多，累积下来，她还是获益，而这益是你带来的。这不就完了吗？”

他时常觉得沈溯微条条缕缕、桩桩件件，想得太细微，易心思过重，若换成他，恐怕脑仁都要炸了。

但见沈溯微不言语，他叹气：“你这样平衡来，平衡去，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他是问沈溯微的反常行径，何时才能停止。

沈溯微：“到弟心静时。”

徐冰来看见这个一向沉稳的三弟，漆黑珠中罕见地浮上了一丝如雾般的迷茫之：“我自至家，见到墙上悬剑，见到徐千屿，便觉得心慌。”

亦觉心痛。

不过这痛来得莫名其妙，在他搞清原因之前，不会向外言说。

徐冰来顿时愧疚。

沈溯微幼年吃苦太多，有些心结。徐冰来觉得他一定是看到家生离死别、凄凄惨惨的场面，动些心事，而这本来是他欠下的债，与沈溯微无关，并不该由这弟偿还，便：

“我已经答应她，放她来。她炼气了便就外门。你想看顾，便看顾一些吧。”

但沈溯微目视前方，并没有笑，脸上亦无喜，眸，仍如被冰雪冻结。

徐冰来想，溯微并不兴自己失去掌控。

果然他下一刻便说“六合无情”已经练毕，请师尊一步赐剑谱和心法。

这些东西，徐冰来早就替他挑好，但此时在掌下，并不愿给他：“你最近是否又梦魇严重？”

沈溯微垂睫不语，端看样，显然如此，但不以为然。

“我虽不如你想法细腻，到底比你多活百年。”徐冰来冷冷瞥他，“不算通透，但也知晓，万事万，无非求一个‘顺其自然’。你不舒服，不要求，更不要行压抑，否则必遭反噬。六之中，武亦适合你，未必一定要无情，你想清楚。”

沈溯微忽而看他，他乌玉般的瞳孔中，透一丝执拗：“弟心中所求，无非大。”

“我知。”徐冰来无奈地叹气，叫他将书拿去。

沈溯微乃是百年难遇之剑仙胚，又有超旁人之勤勉，无非是心结缠，拖累了他。若能断舍七情六，凭他的剑术和心，必然能快速登问。

从这角度讲，无情确实是最急功近利的。这世界前面几个化神境的君，都自无情。

但徐冰来始终以为，人毕竟是人。行压抑，说不上哪里不好，但觉不好。

沈溯微一意孤行，甚至他现在偏帮徐千屿，近情，大约也是为断情，为了及早还清，平稳心境。

他还反过来劝师尊说，六合无情，最后一式，名曰万生。无情，并非无情，只是有普照万之慈心，无有私情私而已。

徐冰来：“你悟了甚好。正如你所说，你想帮谁同情谁，属于对万之慈，我并不涉，也没有责怪，你自己也千万不要过于苛求。”

说罢又给了些平稳心境的丹药、香料之类。

沈溯微翻开剑谱看了一，这新的剑法，叫“断念绝情”。

练起来，也很寒冷，但尚可承受。他很快破至第九重，周如坠冰窟。

是夜梦魇。

却不是常见的那几个。

梦里，他坐在室内，脱下柔的外裳，平铺于地面。随后从储里取一块，一块的白骨，心置于衣袍上。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骨，但见颜凄白，净，应有了年。很有些诡异。

一边取，一边数，大大小小足足二百余块，最后一块，是颗骨。

他将骨摆放在中央。

沈溯微心中嗡然。这是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