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愿寄希望于世间敢为人抱薪者，虽我死，而有后来者，不为君父，不为赵氏，只为天下生民，不让国土，不失乡关。”

徐鹤雪将长巾重新遮住她的脸：

“倪公！”

徐鹤雪替她整理好长巾，他没有多少血的轻启，“不必担心，他们追不上你我。”

倪素看着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 漂亮的骨， 修长的指节， “可是， 你很快就又会难受了。”

宋嵩已经瓮，这意味着徐鹤雪很快就要依计苏契勒的军营之中， 于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宋嵩。

风似乎变得很轻，尘沙也少了许多，日光底下，倪素被徐鹤雪护在怀中，他上的冷意却正好缓解了盛夏的炽。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

徐鹤雪的面庞在日光底下依旧透着冷，他那双睛盯着她的后脑， 情绪微不可见， “你为我灯，我就会回到你边。”

倪素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一握缰绳，只听儿嘶鸣一声，扬蹄踏尘，几乎飞驰。

她忽然唤。

徐鹤雪睫微动，低首时她面上的长巾脱落，随风而飞，他立时伸一手去抓，却正逢她的手同时伸。

“我曾不止一次与胡人的骑兵过手，苦于大齐的军良莠不齐，我便亲自下令开辟草场养，养了一支锐骑兵，”

“云京书肆。”

“可是，”

沈同川又转向秦魏二人，“告辞。”

“我已经好受很多。”

“你在幽都百年，归来之时，大齐还是这样的大齐，你心中，就不失望吗？”倪素忽然问他。

第77章 破阵（四）

积弊的政令，宗室的贪心，权力的倾轧，是一些人的沉沦，同样也是一些人的抗争，大齐的千疮百孔非只因为一人，一君才至于此，是利益与利益的斗争，利益与利益的结合。

渐渐的，段嵘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不会让她跟着去。

倪素心中难免为此震，凌迟之刑， 污名之辱，生前死后的苦难， 从未使他自弃，亦从未令他对这个污浊世失去所期。

他亦因此而死。

徐鹤雪说着，不由侧过脸，长风来，拂动他的衣袂与长巾，他一双底映着远连绵的山廓，“就在居涵关。”

徐鹤雪半垂帘，“多谢沈知州好意，我面容有损，且病膏肓，已断绝朝为官之念。”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唯有蹄踩踏扬尘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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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渐急，倪素隐约听见段嵘的声音，她没有回，手却抓了徐鹤雪的衣袖。

徐鹤雪一言不发，却将自己的长巾摘下，一张苍白的面容显来，神清骨秀，他才将长巾裹上她的脸，便被她握住手腕：“你给我什么？段校尉他们还在后面……”

沈同川不能在政上施展自己的抱负，而《战论》几经沉浮，最终亦无人问津。

“大齐土地兼并之风不衰，使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本该用来养的草场亦多作耕田与养羊之用，豢养匹的官员用心不专，分官员私自卖，使得大齐虽有匹而能用于作战的军战极少，只能向西域番采买，但这到底是杯车薪。”

“秦将军，魏统领，”

沈同川闻言，底浮一丝诧，他复而再将面前这个年轻人打量一番，半晌才声：“可惜。”

倪素望着他，说，“我那时还以为是谣传。”

“中用度一向如此，百姓对羊的需求同样大，所以政不兴，而‘以步制骑’，可步兵终究不比骑兵，”徐鹤雪神情沉静，“苟安者不过以此逃避现实而已。”

徐鹤雪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追随她飞扬的长巾，“幽都生魂万千，并非是所有的鬼魅都能有机会重返世，弥补遗憾，我既有幸遇你招魂，便理应

“我曾也听人说，官家宴饮一回，就要三百多羊，一年下来，中大约要用掉四十多万羊……”

徐鹤雪言语简短。

手指相，长巾飞扬。

她说。

“徐凌。”

“沈知州，亦懂养，此文章更于政有益。”

虽刑罚加而不毁其志。

段嵘等人慢慢悠悠的在后面，不防那对年轻男女忽然策疾奔，他着急忙慌地拉拽缰绳，“你们要去哪儿啊？”

“我没事。”

“你以前是如何骑的？我们一会儿再回去吧？”

风声呼呼， 倪素遥望平原尽连绵隐约的山廓，“你上还痛不痛？”

日光明朗清澈，靛蓝的衣袂轻扬，倪素仰望他，“好厉害啊小士将军。”

敢为世人抱薪者， 虽我死，而有后来者。

本心之明，皎如白日。

“你的脸晒红了。”

沈同川心中有些异样，他总觉得此人的眉有一分熟悉，但他却抓不住那怪异的觉，脆收敛心绪，朝徐鹤雪拱手：“单看公文章，便知公与我颇多相合之，咱们也算是在文墨里相识的人，若得空，来我府中，我必有好茶相待。”

沈同川笑了一声，摇，“我是个知州，哪里能得了政，倒是公你，文章写得好啊，比之我当年的《战论》，你的文章更为鞭辟里，且璧坐玑驰，不蔓不枝，如此大才，我还真有心举荐你朝啊……”

徐鹤雪垂看她，也许是在魏家军的军营里与宋嵩对峙的时候晒得有久，她的脸颊有些泛红。

“嗯？”

“沈同川，少时我随老师去孟府拜访，也曾见过他赠给恩师孟相公的骏图，他写的那篇《战论》看似是在赞颂与边关志士相依为命的战，实则是在讽刺积弊的政。”

四目相视间，倪素朝他弯起睛。

“想不到，昨夜你让范叔送信去知州府，今日沈知州便真的将那位宋监军架在火上烤……”倪素仰望向他的下颌，不可思议，“就因为一篇《战论》？”

倪素也不由随着他的视线望去。

徐鹤雪当时还未离开云京，沈同川的《战论》一，褒贬不一，最关键的，是令本就得罪了宗室与官的孟云献又陷于新一的风波说，有人说，孟云献借着新政，又要涉朝廷的政，更使得孟云献与张敬在朝中的境艰难。

“它的归宿，也只有书肆了，”沈同川自嘲一笑，“却是难为公将它找，还为我作注。”

如今的居涵关，已经落丹丘胡人之手，而他作为玉节将军时用心培养的骑兵，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雍州日最盛之时已然过去，倪素与徐鹤雪共骑一匹，慢慢地走在山上，秦继勋留在魏家军军营中安抚义弟魏德昌，命段嵘带着人跟着徐鹤雪与倪素先行回营。

倪素迎着日光仰望天穹，金灿灿的光线几乎令她不能视， “我很不明白， 为什么你要受这样的约束，无论生前死后， 你明明什么也没有错，你甚至从来没有沾过无辜人的血，我不知，为什么你回来的代价，要这么重，这么难。”

沈同川空有养之术却难以施展，若宋嵩不在，则孟云献便有机会让自己的人手雍州事，如此一来，沈同川或可在雍州开辟草场，蓄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