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素这样想着，却没说话，只是压下。

玉纹端来一碗粥，一旁还放着一碟切成四方小块的红糖，“婢不知姑娘喜好多少，姑娘若觉苦，便放些红糖压一压。”

孟云献不搭理裴知远，重重搁下茶碗背着双手朝外走去。

到了正堂里，孟云献打一瞧，果然见不少官员都在吃枣，只有他案前净净，什么也没有。

孟云献大步走去，也不他们手忙脚吐枣的样，在张敬边的椅坐下，他忍了又忍，还是声：“怎么没我的份儿？”

“姑娘，您上若痛，就再休息会儿，中午的饭一送来，婢再叫您用饭。”玉纹笑拉下牙勾，放下床幔，随即掀帘去了。

他坐在床沿，氅衣之下，袍角如霜，而长的睫半遮无神的瞳，半晌，他复而抬手，这回倒是准确地碰到她额上的帕。

中午吃了些素粥，倪素下午又发起，蔡絮让玉纹去又请了医工来，她在睡梦中不知被了几回汤药，苦得苔麻木，意识模糊。

“徐凌。”

裴知远少年仕便追随孟公，如何不知新政在孟公心的分量，又如何不知孟公有多在乎新政实之才。

“那狱卒钱三儿，夤夜司如何审的？就没吐什么？”

屋中只一盏灯烛在燃。

徐鹤雪伸手要碰她的额，然而睛的失明令他试探错了方向，指腹不期碰到她柔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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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杀人者若这么轻易狐狸尾，也实在太磕碜了些。”裴知远倒也不算意外，“只是倪青岚那个妹妹，该不该说她好胆魄，了夤夜司她也还是那说辞，难不成，还真是她兄长给她托了梦？”

徐鹤雪立即收回手。

倪素下颌抵在枕上。

那钱三儿还没夤夜司的大门，就吓得咬碎齿里的毒药，当场死亡。

“孟相公在吃这个字上颇有所得，听说还亲手所著一本谱，我这院儿里浑长的青枣，如何得你？也是正好，到您这儿，便分没了。”

孟云献端起茶碗，“有一位姓何的举还在京城，倪青岚京后，与他来往颇多，这是从他手中得来的。”

蔡絮带着医工来瞧，倪素在睡梦中又被了一回汤药，快到午时，她终于转醒。

裴知远捧着那策论看了又看，“若真是倪青岚所作，那么他冬试又为何榜上无名？这样的英才，绝不该如此啊。”

倪素见玉纹说罢便要去，便：“可否请你代我买些香烛？”

倪素似有千斤重，她说话越发迟缓，“你只等我这一会儿，我好些了，就请人给你买好多香烛……”

发觉她有挣扎起的意图，徐鹤雪着她的额，说：“不用。”

她意识不清，一会儿唤“兄长”，一会儿又唤“母亲”。

倪素的神好了很多，她捻起天青瓷碟里的极小一块的红糖，说：“我们一起吃糖。”

若那名唤倪素的女上登闻院敲登闻鼓，此事便要正式摆上官家案，请官家断案。

裴知远吐掉枣，“您没分着哇？也是，张相公早都与您绝了，哪还肯给您枣吃。”

外有名堂候官敲门。

第18章 菩萨蛮（六）

一见孟云献，官员们忙起作揖。

“行，亏得你在东府这么多年，胆还是小，这后堂无人，只你与我，怕什么？”孟云献欣赏着他的窘态，笑摇。

她想起灯。

倪素烧得浑噩，屋中燃的一盏灯烛并不是她亲手的，徐鹤雪前漆黑一片，只能循着她梦呓的声音判断她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

“好。”

香烛？

玉纹夜里为倪素换过几回的帕，后半夜累得在案几旁睡了过去。

“张相公回来都被官家再三试探，您啊，还是小心之祸！”这一番折腾，枣是吞下去了，裴知远，也就是裴行额上了细汗，无奈地朝孟云献作揖。

“你哪里来的枣儿吃？”

“这话儿怎么说的？”

天才亮，倪素的便退了。

不下雨的晴日，光被棂窗碎了斜斜地照在地上，屋中熏香的味幽幽浮浮，倪素隔着纱帐，看见一淡如雾的影立在窗边。

托风而来的浅淡雾气逐渐在帘外面化为一个人颀长的形，接着骨节苍白的一只手掀帘，那样一双剔透的眸朝她看来。

孟云献收敛笑意，茶碗里雾上浮，而他神情多添一分沉冷，“如此英才，本不该如此。”

倪素靠着枕，看向那片青纱帘外，轻唤：“徐凌？”

孟云献气得发笑，“想吃你几个枣也排挤我？”

“嗯？”

他安安静静的，也不知在看什么。

忽然间，

孟云献收拢膝上的策论，“请他告诉我，他究竟冤或不冤？”

“登闻院有规矩，无论男女敲鼓告状，都要先受杖刑，以证其心，只此一条，就挡住了不知多少百姓，”孟云献垂漫不经心地瞧着一篇策论，“凶手是见那倪小娘连光宁府衙的杀威都受得，若好端端地从司录司去，必是不惧再受一回登闻院的仗刑，非如此，凶手绝不会急着买通狱卒钱三儿灭。”

徐鹤雪抬首，灯烛照在他的肩背，氅衣之下的骨形清瘦而端正。

他知。

裴知远顺势接来展开，迎着一片明亮日光一行行扫视下来，他面讶，“孟相公，好文章啊！针砭时弊，对新法令自有一番独到巧思，就是这骈句用的也实在漂亮！”

但他还是听到了。

“张崇之，”

她呆愣地望着坐在榻旁的年轻男人，发觉梦中的冰雪，原来是他落在她额的手掌。

“那你，”

“张相公今儿早上给的，说他院儿里的枣树结了许多，不忍让鸟啄坏了，便让人都打下来，分给咱们吃，这还真甜的。”

“若是那样，我也想请一人梦，”

“原是这样。”

“你瞧瞧这个。”

玉纹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了，“姑娘要的东西，府中也是有的，婢自去为您寻来。”

“韩清还没用刑，他就咬毒自尽了。”

倪素咙烧得哑，能发的声音极小。

“不应该啊。”

“孟相公。”

指节蜷缩一下。

“我可以等。”

已经不算了。

正逢她睑的泪珠下来，温的一滴落在他的手指。

倪素仿佛置火炉，梦中的兄长还是个少年，在她面前绘声绘地讲一只猴被放炼丹炉里却烧成了火金睛的故事。

瞧他不再笑眯眯的，裴知远心里大抵也晓得这事儿孟公算是查定了，他也不多嘴，又从袖里掏了个青枣来啃。

他的手放在倪素的额，就这么在夜半无声之际，岿然不动地坐到天明。

徐鹤雪失去神采的睛满是凋敝的冷。

枣顺着裴知远的下去，卡得他一时上下不得，涨红了脸咳嗽了好一阵，边摆手边：“咳……孟公慎言！”

“孟相公，诸位大人都齐了。”

“你过来，”

“倪青岚所作。”

昨夜后来，她一直记得自己在梦中仰见满枝的冰雪落来她满鬓满，消解了她置烈火的无边苦。

几乎是在那冰凉冷沁的温度袭来的一瞬，倪素一下睁双。

倪素了声谢，玉纹忙摆手说不敢，这就退去了。

“嗯。”

“不过，夤夜司的人不是在光宁府司录司里抓住了个想杀人灭的狱卒么？”裴知远放下瓷碗，搓了搓手回来看那位紫袍相公，“凶手是怕此女上登闻院啊……”

张敬目不斜视。

孟云献将膝上的策论递给他。

中书舍人裴知远端着一只瓷碗，在鱼缸前洒鱼，“只是他冬试并不在榜，吏也就没再关注此人，更不知他冬试后失踪的事儿。”

而倪素还在看他的手。

“我已着人在吏问过，那倪青岚的确是雀县来的举。”

“你说的是，”

冷不丁的，裴知远听见他这么问。

居室里静谧下来。

孟云献闻言抬，迎着那片从雕窗外投而来的亮光，忽然，“若真有冤者托梦这一说，倒也好了。”

政事堂中，诸位官员听得这番话，无不你看我我看你，屏息凝神的，没敢发声响。

裴知远从袖中掏一颗青枣来啃了一。

倪素只觉天地陡转，她抬首一望，满枝冰雪，落了她满。

“那你怎么办？”倪素轻轻息，在晦暗的光线里努力半睁起，看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