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重走来时路

1.

魏珉诞生于秋末，在她降临之后，初雪就来到了京都。下雪意味着歇息、满足和团圆，抬起一条跨过冬藏的门槛，期待整年辛苦的结算。

战后的荆国平稳发展期，国家没有大事，无论朝堂乡野都在休整恢复，这个年节本来也该喜乐安逸地过，可随着时间将近，前桥愈发忐忑。

“我去一趟圣乡吧？”她心事重重地找来梁穹商量，“虽然皇姊把该的都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殿下想得到什么安呢？”

什么安？当然是来自诱荷的亲保证——没问题，放心吧，真嫄会保佑你们。可她又能预料到，诱荷本不会这么说，只会嘲笑她的胆小，不肯相信皇姊，一心求助神明。

她旁的参谋也没好到哪去，梁穹本想安她，但碍于迷信程度只多不少，开就成了：“星象未见异常，地震或许不会发生，殿下放宽心吧。”果不其然，此话遭到前桥的鄙视：“我担忧的是‘地’震，和你那星象有什么关系？”

荆国的科学亟待发展啊！破除迷信，得靠知识的利剑，否则废除一个真嫄冗祀，又来个真方、真三角，民众照旧听信供奉，杂七杂八的信仰积累起来，没准儿给了邪歪可乘之机呢。

科学从何来？前桥乃百无一用之书生，无法帮上忙，指望荆国本土育知识系，又不知猴年月才能有成。但说来此事也不难，有个独属自己的捷径，只是需要诱荷给她开个后门……唉，诱荷，什么都绕不开诱荷。

自从获得神明金手指，向其求助就变成了下意识的选择，原本尽人事就能听天命，心中踏实，现在则不然，没有神明庇佑，总觉得差了什么。

或许诱荷离去，也是为了让她重拾独立吧？她得相信皇姊，相信荆臣，相信自己，数月的筹备足够应对地震难题，内外沟通均已到位，何必奢望神明加上一层保障？

她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比如那个新来人世的婴孩。当她再抱起魏珉逗时，小家伙已经不像上次哭闹不休了，在她怀中睡得安恬。

旁人都说，那是母和婴儿天然的联系，前桥起初也信以为真，跟着开心了一会儿，直到她在婴儿床上看到一件自己的衣服，才推测缘由——

自上次发现魏珉与她生疏后，何缜哄睡婴儿都用沾了她气味的衣，朝夕为伴中，她的存在对于魏珉不再陌生，才达到了止小儿啼的效果。

“想好让我兑现什么承诺了吗？”她问何缜，语气带着嘉许。何缜则摇：“机会太难得，我尚未想好呢。”

“好吧，反正承诺不会收回，你就慢慢想。但别指望它能利利，拖延一年半载，一个承诺化作两个。”

何缜笑了。前桥不仅愿意与他玩笑，也愿意留在东院睡觉，虽然两人什么也不了，却能共度良宵。话题因着魏珉的缘故成倍增加，原本淡淡的妻卿关系，竟有粘稠之势了。

难怪人家说，孩是双亲关系的黏合剂，这话放在此时此刻，要换个角度理解：她和梁穹、成璧的关系本就亲密，无需魏珉黏合，可与她情较浅的何缜，就得靠魏珉破冰了，也是通过这类接，她突然发觉了何缜的很多优。

格直率，情真诚，曾经目空一切的桀骜被谦逊取代，让他的直白增添了思熟虑 。有知识，见过世面，在充满的环境中长大，事笃定果决，不像梁穹那样求全讨好，忧心忡忡。

他还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前桥目前最欣赏的地方。以往只觉得这孩看男德书荼毒了脑，现在才发现，何缜只是把言行框在那个不错的限度里。他对自己有很的期望，想好，，于是在新手期兢兢业业钻研教程，摸索经验，形成自己的了解后，就不拘泥于别人给的框架中了。

这样的何缜带来颠覆认知，前桥承认，以往成见有些了。也可能是何缜不求她亲近之后，举止不再束手束脚，放松很多，为讨好她而巧成拙之举，渐渐地消失在行动轨迹中了。

——

2.

地震倒计时阶段，各地开始了张的等待。前期筹备已经力图到完，无论是围护山石、加固堤坝、修缮房宅，还是规划避震场所，准备应急资，桩桩件件都依皇姊指示就位。

大型城市照街衢，小型乡村照邻里，再偏远些的零散民宅则自成一，分别安排了人手值岗放哨。荆国民众早就从朝廷布告中知晓地震将至的消息，数月过去，无论心理还是质都准备万全，只待打一场有把握之仗。

地方张如斯，京都也不可幸免，官兵、民兵、街长，层层相递，组成网格，压实责任，落实理。接连几日，皇姊的朝堂都于24小时应急营业状态，各要员留岗待命，吃喝拉撒全在中，以应对随时而至的天灾。

侍们步履匆匆传递中条令和各地奏报，炭火彻夜燃烧，让隆冬时节空旷的大殿如温。

枕戈待旦地等了第一日，地震不来，等了第二日，地震依旧不来，到第三日时，揪着神经的张化作生活常态，人们甚至恢复了谈笑，言语间都笃定地传递着一个信念——地震上就来，不是明日，就是后日，最迟不过大后日，地震肯定来了。

然而如此备战五日，地震还隐匿无息，天空照旧放晴下雪，过冬的鸟雀安闲翩飞，就连星辰都不曾上一颗，除了机警的人们昼夜守，一切都纹风不动。各府将情况汇报中央，前桥在朝堂哭笑不得地听闻一份意料之外的总结——最近这几日，各地盗劫案件数量连续维持在“零”平，治安奇地好，路不拾遗，夜不闭，仿佛步大同。

再这么下去，别说百姓了，就是贼都受不住了。

地震是一定会发生的，前桥只是不知日期，她担忧皇姊在持久的等待中消耗信念和情，然而这纯属多虑。皇姊从未怀疑过她提供的情报，一来是因为她言之凿凿的保证，二来是她当初搬真嫄为预言背书。

经历那场战争后，皇姊已经不敢不信鬼神了，神神叨叨的妹妹也不再是她皇权的威胁，而是助手和继承者，皇姊看待真嫄的方式，就这么一举回到了正常的轨。

终于，在万众期待下，时间来到了第七日的夜晚，一声响过后，火烛和大殿同时摇晃起来。诸人吓了一，但也仅此而已，可能是想象中的地震吊足了胃，当前规模竟然远远不及，让大家有些隔靴搔似的，说不清不明，甚至安然中带着惆怅。

众臣在规划好的避险墙角就位蹲下，皇姊也离了尊位躲避，大家没什么话说，只不约而同朝天看去。

那里繁复的装饰被未雨绸缪地撤换，还在梁下挂了帷帐，防止摇落之砸到下面的人。不光朝堂这样，民间也都照此法准备好了。灯火在摇晃，人影在摇晃，除了必要的政令外，依旧没人说话，大家冷静地蹲着，等待第一波地震过去，好像被风化的石塑。

待地震停了，皇姊问：“还有几次？”

前桥答：“到天亮前，还有三次不等，一次比一次威力小。京都震尚不及台烈，但愿西三府平安渡过此劫。”

皇姊，又同大家恢复沉默，只有汇报各地情况的侍拿着新的消息，穿梭群臣之中。封原山经过加固，岍江沿线也早防汛准备，每个主城都囤积了人手，随时准备救灾，训练有素的信鸽也已备好，有条不紊将奏报发往中央。

台无事，觐坞无事，大亭无事，黄原无事，唯有最让前桥牵挂的凤苑，报平安的消息迟迟不来。她和所有人一齐沉心等着，最终在黎明时分，等来一名侍飞快跑，急呈又厚又长的奏报。

“凤苑府尹奏报！”

凤苑的消息不同与其他各府，光是厚度就暗示内容的非同小可，皇姊接过时，手都有发颤，大家的目光盯在她脸上，却见皇姊看罢内容，双眸绽放了一既迷茫又欣、难以名状的光彩，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信递给前桥。

于是那些目光又来到前桥上，她平复着内心诸多不安，匆忙看去，却见那上面写着令她始料未及的文字。

她的面也变得像皇姊一般，困惑而欣喜，意外而庆幸。

——

3.

原来凤苑的安排本如其他府那般妥当，甚至针对被前桥调的重区域，布置更加周全。但正所谓百密一疏，在第二次地震时，封原山上有块石瞅准了时机掉落，正好砸在防护网的边缘，冲破障碍，向着西北角的山下民宅而来。

那块石跌落在农田中，没造成伤亡，却将防线撕缺，原本被挡在山上的簌簌落石顿如寻到窟的沙，跟着一涌而下，当地官兵和民长在发现险情后迅速组织民众撤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看那山石瀑布就要将山下村落掩埋砸平。可就在此时，仿佛有一力量陡然而生，将那些碎石泥沙拦在半空。

它们浮于离地面十米的位置，逐渐积聚成一座小山，遮挡了仅有的月光和当地百姓窥探天机的视线，缓缓朝着旷野移去。地面上的大影路过宅院，路过笼和羊舍，路过田野，路过溪，一直走到空无一人的野地，才如手掌翻倒，让那些砾石轰然落地。

府尹言之凿凿，称封原山脉之外现了一座新的砾石山，就是这场奇迹的遗痕。

这内容在前桥看来宛若天方夜谭。难凤苑府用了一晚上时间，编这么个故事，在各府平平无奇的奏报中脱颖而，以博球吗？

她接着翻到第二张纸，看过之后，才把刚才的念抛下了。

西籍人对真嫄的崇敬固，纵然十多年来废除祭祀，也没有撼动信仰，尤其是今年，黄原守城之战中，对真嫄的崇拜风又生。于是这次目睹移山神迹之人，认定此乃真嫄庇佑，纷纷跪拜在地，称显灵，呼声震天。那夜百姓咸服，云集祷告，更有甚者组建了朝圣队伍，非要冒着寒冬朔雪离开凤苑，星夜兼程赶赴圣乡，叩谢真嫄垂恩。

凤苑府尹忙活了很久，才把游行的百姓劝住，让她们回到家中，静候余震过去。

如此看来，或许真是闭关的诱荷大发善心，帮了百姓一把——这就是“如有神助”吧。

威信如此，今后她的香火算是不会断绝了。

——

4.

年关庆典时，兴国遣使来朝，赠上贺礼若。要说这兴使可不同寻常，乃兴国一位应运而生的“女丁”，也是其建国史上第一位女使臣。

前桥和卯卯听闻，都明白这意味着兴国迈了多么关键的一步。

“这位官员一定会格外受到荆国礼遇吧？”卯卯振奋，“从此以后，兴国女的梦想和榜样又多了一个，何必都去贤妻良母呢？”

前桥也很欣喜，主动去与那位兴使聊天，也借机观察皇姊是怎么对待兴国贵客的。然而令她不解的是，荆国接待礼节如常，既没因她是“女丁”多加照顾，也没见皇姊展示额外的兴趣。

那晚她邀请了乐仪和收哥在府中吃饭，桌上谈及此事，乐仪瞪着睛迷茫：“从前兴国来使，莫非都是男官吗？”

“是啊！”前桥惊讶于她的无知，“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女官使臣，你竟没察觉？”

“好像是吧，”乐仪又摇，“嗨，谁在意那个啊。女的男的也说明不了什么，它们派人送我们礼，我们派人回应它们，都是加固联系的仪礼罢了。”

荆国人那傲味儿又来了，从来不把边陲小国放在中。他们怎么说，怎么，怎么写，都无所谓，对于荆人而言，“女丁”听着有趣，新鲜一阵也就过去了。

“那什么会让你在意呢？丞相变成女的，皇帝变成女的？”

“那才真要另相待了，”乐仪哈哈大笑，“急不来的，兴国的稳定，还得靠你那位老相好的声望维持呢。”

卿们的表情又有些微妙，前桥敲桌低声警告：“以后别在我家提这茬。”

——

5.

过年后下了几场雪，新装换旧颜，朝廷也针对官员行了调整，何有玫不意外地升了官，她那不起的府邸引得重臣喜，宾客盈门，再也不像来京补缺时那般无人问津了。

前桥也携何缜和魏珉客，给足了储卿母家的颜面，几日后，何大人回访前桥，带来几个陌生面孔的客人。

原来这次调动中，几位西籍官员提京，“大凤黄”多少都带联系，要么是师承，要么是血缘，何有玫早来两年多，肩负起引路之责，把这些人介绍给储君。

前桥在西的声望不是盖的，西籍官员们见了她，不禁两放光，宛若朝圣，众人一起沟通见闻，增长知识，让前桥受益匪浅。

这些人中有者于百工理，有者于农耕畜牧，有者为政有德，有者兴办庠序。正逢王姬新诞，话题自然而然聊到了荆国人难题，前桥与众臣探讨了荆国使剧增、贵族好逸恶劳之弊，不知不觉谈至傍晚，吃罢饭才挥别宾客。

目前看来，荆国前之路上还有很多隐形问题，要想逐一解决，或许需要一定的经济学和社会学知识，建立宏观视角。前桥只是个现学现卖的半调女大学生，能力巅峰停留在三时期，丝毫发挥不穿越者应有的作用。

不过好在，她有个作弊法宝。

半个月后，她以去圣乡监督修缮真嫄塑像为由，向皇姊申请了一次公费差，目的地是圣乡，醉翁之意当然是诱荷。

现在孩已经平安生下，诱荷对她的承诺也该兑现了——她想暂时回到现代一趟，成为现代文明的窃贼，向荆国尚未开的技能树输送异时空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