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發現她在等我彎腰，是我十九歲那年。

她的時候叫了我的名，叫得很低，低到幾乎被空調蓋過去，叫到她自己先別開睛，別開時她睫上掛着的那一滴掉到我手背上。

我把手掌壓住，壓到很輕，像怕那一疊卡被跑。

「一整年我每次最後一車都替你留位，你連這個都不懂？」

她自己往上抬，抬得很難看，只會往上抬再往下坐，坐到底時我小腹跟着往裏陷，書車上一疊借書卡被她推到地上，散成一疊。

我說完自己先笑，笑到嚨裏那一塊地方一路。

不講到有一次我替她撿書，撿到她書包底下一張洗到發白的照片，照片裏她二十三，站在廟前，旁邊站着另一個女生。

「你夾這麼緊，一整年都這個反應。」

她那年二十五，我十九。

到她坐在最後一排，坐到她手裏那一支筆停在半空，停到整支筆掉到地板上，掉到她自己沒去撿。

我因爲那一聲整個人軟下去，軟到我額頭撞到她的肩，撞到她外的布在我膚上磨紅一塊，磨紅時我小聲罵了一句，罵到她整個人笑到抖。

「別躲，叫都叫了還躲什麼。」

天快亮時圖書館那頭第一班校車開始鈴，鈴聲一路滾進來，滾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清嚨。

她伸手要拿，拿得很準，準得她每次念索書號也是那個角度。

「你那一格還書是不是還留着。」

她叫我的名。

我趴在她上，趴到自己都聽見心，聽到那一下一下全撞在她骨上。

她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我小腹上，壓到我整個人往她懷裏軟。

她說，說的時候手掌在她下上轉了一下，轉到她整個人從書車下去半截，到我伸手把她接住。

書車的鐵輪在這時候自己響了一聲，鐵撞磁磚響得很尖，響到我整個人從書架邊站起來，站起來時一隻手已經壓到我後頸上。

「寫的是你，白癡。」

她說完自己先笑，笑得鐵輪自己響了一聲。

我這輩被人看過很多次，被看成那一格會被紅筆劃掉的還書卡，那天夜裏我被看成站在這一張書車這一頭的人。

她把我從書架邊提起來壓到這一張書車尾上，壓得我肩胛撞到鐵邊，撞得我後腦一路白，白到我還沒罵聲，她的裙角已經卷上去了。

那一面是書車尾的鐵牌，鐵牌那一格正對着這一排書架這一頭，這一頭那一格一格全對着我。

她說，說的時候手掌掐住我下，掐到我的睛沒法躲，躲不開那一面鐵牌，也躲不開她。

那年四樓只剩我們兩個，收拾我把最後一疊書推到車上，推到一半彎腰去撿地上那一支筆，彎腰時我的褲頭往上縮，縮到肩胛下面那一塊來。

我在她裏得最久，的時候我整個人壓到她背上，壓得她整個人往前，到那一圈痕裏。

我叫廖承恩，二十八，是這一間圖書館的工讀生，書一車一車推，推到我手掌心那一層繭比別處厚，厚到我連她哪一段會停都數得來。

我怕的不是劃。

她說給她看。

她沒有讓我準備好。

我說，說的時候手掌在她手背上住，到她整個人從書架邊往前一步。

我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自己小腹上，壓到那塊地方還在一路發燙。

我說我明天給她看，講到聲音都啞了。

她抬頭看我，看我時先把睛抬起來，抬到我整個人從書架邊往前一步。

她說她明天不等，今天就要。

「這一格是我自己寫的，我寫了一整年，你都不用替我。」

四樓走廊那一盞聲控燈在這時候亮了一半，亮到最裏面那一排全對着我們，亮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清嚨。

「你他媽的着書也要來。」

從她裏往外，到她大內側，順着彎往下淌，淌到腳踝時是熱的，淌到磁磚上才涼。

這一整年押在我一夜一夜的夜班時數上，押到推不這一間就要被劃掉，劃掉我連那一間睡了的地板都要搬走。

她叫蔡映，三十四，是這一間圖書館四樓最裏面那一排，排一年一年坐，坐到她右手腕一彎就響，響得像有人在骨頭裏原筆。

四樓頂上那一盞燈在這時候閃了一下，閃到那一面鐵牌全對着我們，鐵牌上那一格一格全對着我。

她講話像在唸索書號，唸到一半嘴角往上抬，抬的時候睛不動，睛不動的時候手裏那支原筆不停。

她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我小腹上，到自己都聽見指骨的聲。

她不講那一張。

那麼的東西進到第二指節那麼的時候她聲，得不像她自己，到她自己先咬住嘴脣，咬到嘴裏有鐵的味。

「收什麼書，我還沒還完。」

「看我，你今天不看我我就不。」

我問不。

她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書車尾的鐵牌上，到自己都聽見鐵撞鐵的聲。

那一疊還書卡在這時候自己翻過一頁，頁角掃到那一格寫着名字的欄位上，紅到那一格一路洇開。

她處對象三年，斷到那年她把宿舍的櫃換過一次，換到她連櫃門那張貼紙都翻過去扣着。

她說，說的時候手掌託到我後腦，託得很穩，穩到我不用抓任何東西。

「寫的是誰。」

她說，說的時候手掌掐住我的腰，掐到她自己往下動的次數一路加快。

那天夜裏她把那張還書卡最下面那一格撕下來，撕得很慢，慢到我聽見紙的纖維一路斷，斷到她把它壓到自己掌心裏。

我沒問。

她指甲抓進我的後背，抓四紅痕，紅痕在我背上鼓起來，鼓起來時我汗從痕裏滲來。

她把那一疊還書卡從地板上撿起來，撿到時最下面那一格已經被洇開一角，洇開到她念不那一個名。

我說我留着，留到那一格都被我摸到起。

我這輩問不的話很多，多到我嚨裏那一塊地方一路縮，縮到只剩下一層。

我替她留過一年的位，位是她自己坐過來的，坐到第三學期她自己都數不清替我擋了幾次點名。

我接得很穩，穩到她不用抓任何東西。

我怕的是還書卡那一欄，紅筆一劃，劃到那一格簽着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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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

「一整年。」

她自己坐上來，坐到我那東西上，坐下去時龜頭抵到她，抵到那一節她整個人往書車上撞，撞得鐵輪自己響了一聲。

「罵了好，你不罵我不敢動。」

四樓是黃光的，地上一圈一圈的痕，痕被氣烤得發暗，暗到像撒了一把灰。

她在書車上動，動得很快，快到她整個人從我上下去半截，到我手掌掐住她腰把她提回去，提回去時她裏一路縮，縮到她整個人往下一沉。

叫得很低，低到幾乎被空調蓋過去，可是我聽見了，聽到她裏面一路縮，縮到我整個人往下一沉。

「這一格我寫了名字，你要不要看。」

她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我後頸上，到我整個人往她肩上靠。

我習慣替別人收最後一車書，收到最後一車永遠是我的，別人還完我才坐，坐到連四樓最下面那一格都是別人坐過的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