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把手機鎖上，繼續切糕。

真正填滿缺的是她的班。早班六點四十報到，晚班十一點才能離店；有人臨時請假，她總是最容易被找到的那個。予辰小學時曾坐在超市員工休息室寫功課，寫到睡著，再由她背去機車後座。如今他不必等她下班，她卻仍習慣先把他的每一筆生活安排好，只要表格沒有空白，這個家就像從未缺過誰。

「我沒有說不行。」

「裡面有你第一次寫滿級分的作文。」

吳靜蘭聽著，叉在盤邊停了一下。看稿。每天有人把寫好的故事到那扇門前，等一個懂的人開。她二十幾歲的時候寫過一封投稿信，最後沒有寄——那個夢是這樣冷掉的，夢想上壓著生活，再被生活慢慢壓進紙箱。她回過神時，予辰正看著她。

前夫不是壞人，至少在金錢這件事上不是。離婚第二年，他在另一個城市再婚，問過予辰願不願意寒暑假去住。予辰去過兩次，回來只說新家的弟弟很吵。

「媽，那是國文講義。」

「住宿的東西我列好了。」她說，「床墊、檯燈、洗衣袋。明天休假，我們去買。」

「這個不要丟。」她看見一本作文簿。

她被逗笑了。回房後，那一點笑意卻沒能跟進來。

晚上十一點，她洗完澡，經過予辰房門。門沒關，他坐在地上整理紙箱，把中課本分成回收和留下兩堆。桌上那盞燈是她在他國一時買的，燈罩歪了一點，他用透明膠帶纏過，竟也用了五年。

油太甜，糕體有點乾。予辰說起暑期工作的報到時間，說那間平台叫讀岸，成人愛情小說的圈裡算是招牌，分潤給得大方。他頭幾週大概就是打雜、整理退稿範本、回格式信。

「不是說只是打工？」

「我什麼表情？」

「很好。」她把講義闔上，「比媽強。」這句是玩笑，也只有一半是玩笑。予辰從她手裡接過講義，隨意往留下那堆一放。

「不用，我跟同學約好去二手社團載。」

「床墊也買二手？」

「妳還記得在哪一頁？」

「我知。」他又拿起下一本，「所以這本數學丟掉。」

予辰看了她一，笑著把剩下的糕進嘴裡。吳靜蘭也笑，卻沒有追問。她知他想說什麼。她總把認真留給有把握的事：班表、庫存、帳單、哪一天買洗衣最便宜。沒有把握的夢，最好在開前就先收好。

「你爸那筆錢本來就是給你——」

「好，留。」

「我知。」予辰切下一糕，嘴角沾了油，「可是我能處理。妳不用每一件都先替我想完。」

抬看他。手機突然在圍裙袋裡震了一下：銀行帳通知，金額和每個月一樣，備註仍然只有兒的名字。予辰父親每月匯來的錢照常到了。十二年來，那筆錢準時得像一個不肯走進家門的人。

「床墊買新的。其他能省就省。」

吳靜蘭沒有接話。話很輕，不是頂嘴的意思。她卻像被人從手裡走一只看不見的袋，手臂還保持著提重的姿勢，重量已經不在了。

她的衣櫃最上層有一只舊紙箱，搬家三次都沒有拆。箱上寫著「雜」，字跡是二十多歲的她，尾筆總愛往上揚。吳靜蘭搬來矮凳，手掌壓著櫃門爬上去，灰塵落在鼻尖。紙箱比記憶裡重，膠帶已經黃了。

裡面沒有什麼雜。

「妳那個表情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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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探望變成節日電話，電話又縮成固定帳。吳靜蘭從沒拿那筆錢當恩惠，也沒在兒面前說過父親欠了什麼。她只把每個月的數字抄進帳本，與電、房貸、學費排在一起。

吳靜蘭走進去翻了幾下，翻到了。那篇題目早忘了，只記得滿級分的紅筆圈了最後一段：他寫外婆的灶腳，寫油煙把黃昏燻成一種顏。國三的男生，全班一半還在寫帳，他已經知哪裡該收、哪裡該留白。當時她在廚房讀完，愣了很久——那種對文字的天分，家裡沒有第二個人給得起。

「打工也可以認真吧。」

「你不用什麼都聽我的。」

「還可以嗎？」予辰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