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借住

乔鱼第一次见到任月，在一个下雨的星期六。

那天是九月初，南方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机场速上挤满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城市切割成一片模糊的灰。

乔鱼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膝盖上放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的乔宁已经给她发了七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乔宁：到了以后听任月的话，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乔鱼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慢吞吞地打字。

乔鱼：知了。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乔鱼：我有那么麻烦吗？

这一次，没有回复。

乔鱼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向窗外。

雨顺着车窗往下，路边的广告牌、商场和架桥都被冲刷得模模糊糊。

她刚刚考上外省的一所大学，学校距离家里很远，原本说可以帮她在学校附近找房，谁知临时了状况，租房的事情没能及时安排好。

于是，乔宁想到了自己的朋友。

任月。

乔鱼以前听过这个名字。

她知有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工作能力很，收，住在市中心，平时喜穿漂亮衣服，也很烟。

偶尔会在电话里提起她，说她脾气不好、嘴很坏，还说如果不是因为认识太久，自己早就把她拉黑了。

乔鱼问过一次：“那你为什么还跟她朋友？”

当时正在厨房里切果，闻言也不抬。

“因为她虽然讨厌，但人还不错。”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值得信赖的评价。

不过，乔鱼没有别的选择。

她的行李已经寄往学校，接下来几天还要办理学手续。

又要差，无法亲自陪她，只好拜托任月暂时收留她。

说是暂时，乔鱼估计至少也要住上一个月。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张。

毕竟，那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而且还是的朋友。

如果对方是个很难相的人怎么办？

如果她不喜自己怎么办？

如果她……

“到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忽然开。

乔鱼回过神，抬看向车窗外。

车停在一栋层公寓前。

楼下的门厅宽敞明亮，玻璃门映着灰白的天空，门停着几辆价格不菲的汽车，保安站在屋檐下，正在低检查访客登记。

司机帮她取下行李，乔鱼了谢，拖着箱走门厅。

她照发来的地址，乘电梯上了二十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先看见一条铺着浅灰地毯的走廊。

走廊尽有一扇的门。

乔鱼站在门前，确认了一遍门牌号，然后下门铃。

没有人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了一次。

这次，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

随后，门开了。

“谁啊？”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刚睡醒似的懒散。

乔鱼抬起。

她愣住了。

开门的女人很漂亮。

漂亮得有些乎她的意料。

她穿着一件黑的丝质吊带裙，外面随意披了件薄薄的针织外，乌黑的长发松松垂在肩上。她似乎刚洗过澡，发尾还有些，肤在门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

女人的五官有一很成熟的艳丽。

眉细长，鼻梁直，形漂亮。

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红，却让人觉得她连不修边幅的样都带着某刻意的从容。

她的形修长，肩颈线条漂亮，站在门时，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她低看了看乔鱼，乔鱼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女人挑起眉。

“乔宁的妹妹？”

乔鱼赶。

“是的。您好，我叫乔鱼。”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礼貌一，于是补充：

“今天要麻烦您了。”

任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打量前的女孩。

女孩很年轻。

看起来最多二十岁，上穿着简单的白短袖和浅蓝仔，肩上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发扎成低尾，额前有几缕被雨打，贴在脸颊旁边。

她长得清秀，虽然不是那一就让人惊艳的类型，但眉净，肤白，睛尤其漂亮。

只是她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自己错什么。

不知为什么让任月忽然觉得有好笑。

“你没告诉你，我这里不是旅馆？”

乔鱼愣了一下。

“告诉了。”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有。”

“还说了什么？”

乔鱼认真回忆了一下。

“她说您工作很忙，不喜别人打扰，也不喜别人动您的东西。”

任月听完，角微微一扬。

“看来她还了解我。”

她侧过，让门的位置。

“来吧，小朋友。”

乔鱼拖着行李箱走去。

门在她后关上。

她不知的是，就在她低换鞋的时候，任月已经不动声地看了她好几。

女孩的行李不多。

一个大号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一个装着书的纸袋。

看起来确实不像会在别人家里制造太多麻烦的人。

任月靠在玄关旁边，慢悠悠地问：“吃饭了吗？”

乔鱼摇。

“没吃。”

“那你运气不错。”

任月抬手指了指客厅。

“我刚了外卖，多买了一份。”

乔鱼愣了愣。

“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

任月笑了一下。

“我的东西不一定符合你的味。”

乔鱼跟着她走客厅。

公寓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客厅的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沙发是灰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一只烟灰缸和半杯已经凉掉的。

房间里有一很淡的香气，像木质香调混着一烟草味。

乔鱼不太会形容，但她觉得很好闻。

她站在客厅中央，不知该往哪里走。

任月把手机放在桌上，转看她。

“怎么了？”

“我……”

乔鱼有些不好意思。

“我应该把行李放在哪里？”

任月看了看她的箱。

“跟我来。”

她带乔鱼穿过走廊，打开最里面的一间房门。

“这间是客房。床单昨天刚换过，衣柜空着，浴室在外面。有什么缺的东西，自己跟我说。”

乔鱼站在门，往里面看了一。

房间很整洁。

米白的墙，浅木的家，窗边放着一张书桌。床上铺着净的白床单，枕整整齐齐地摆在床。

甚至连床柜上都放了一盏小台灯。

看起来像是提前收拾好的。

“谢谢您。”

乔鱼转过，认真地说。

“真的很麻烦您。”

任月看了她一。

“你是不是只会说这句话？”

乔鱼愣住。

“啊？”

“谢谢您，麻烦您，对不起。”

任月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数给她听。

“刚才一路上，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乔鱼的脸慢慢红了。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

从小到大，她都不太擅长和陌生人相。比起主动搭话，她更习惯安静地待在一旁。只要不确定别人会不会喜自己，她就会尽可能表现得礼貌一。

至少这样，不容易惹人讨厌。

任月似乎看了她的窘迫，倒也没有继续为难。

她抬手了乔鱼的脑袋。

动作来得突然。

乔鱼整个人僵了一下。

任月的手指穿过她柔的发丝，轻轻拍了两下。

“放松。”

她笑着说。

“我又不会吃了你。”

乔鱼抬看她。

任月也在看她。

离得近了，乔鱼才发现，对方的睛颜很，尾微微上挑。

她笑起来的时候，睛里像藏着一漫不经心的坏意。

仿佛无论说什么，都只是为了逗别人玩。

乔鱼忽然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只好低下。

“……嗯。”

任月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终于忍不住笑声。

“这么乖？”

乔鱼更不自在了。

她不知这句话是在夸她，还是在取笑她。

任月倒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收回手，转走向客厅。

“先收拾东西吧。吃饭的时候叫你。”

乔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走房间。

她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打开拉链。

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本大小排列，最上面放着一只浅黄的小兔玩偶。

那是她中时买的。

已经有些旧了。

乔鱼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在枕旁边。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自己脑袋的动作。

很轻。

也很自然。

像是对待一个熟悉的人。

可是她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乔鱼坐在床沿，低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她拿手机，给发消息。

乔鱼：我到了。

乔宁很快回复。

乔宁：任月人怎么样？

乔鱼盯着屏幕，想了想。

乔鱼：好的。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

乔鱼：很漂亮。

消息发去后，过了很久才回复。

乔宁：……你别招惹她。

乔鱼看着这句话，满脸困惑。

什么叫别招惹她？

她明明什么都没。

难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吗？

乔鱼还没想明白，门外就传来了任月的声音。

“乔鱼，来吃饭。”

“来了！”

她赶放下手机，起走去。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份外卖。

一份是咖喱饭，另一份是番茄腩面。

任月坐在沙发上，正低回消息。

她已经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领随意敞着两颗扣，长发披散下来，显得比刚才更加慵懒。

乔鱼走过去，在离她稍远的位置坐下。

任月抬看她。

“坐那么远什么？”

乔鱼低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有啊。”

“沙发这么大，你坐那边，我还以为自己上有病毒。”

乔鱼忍不住笑了一下。

任月把其中一份外卖推给她。

“吃吧。”

乔鱼打开盒，发现是咖喱饭。

她其实不太能吃辣，但也没有说什么，拿起勺，小小地吃起来。

任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你平时都这么安静？”

乔鱼抬。

“什么？”

“跟不熟的人在一起，不说话？”

乔鱼。

“差不多。”

“那熟了以后呢？”

乔鱼认真想了一下。

“也差不多。”

任月笑了。

“你这人还有意思。”

乔鱼不知这算不算夸奖，只好继续低吃饭。

吃到一半，任月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发拨到耳后。

“发都快掉饭里了。”

乔鱼握着勺的手顿住。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任月看见了。

她挑眉。

“怕我？”

“没有。”

“那你躲什么？”

乔鱼的脸有。

“我只是……不太习惯。”

任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得更开心了。

“乔宁，你妹妹怎么这么可？”

乔鱼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很多年了吗？”

“嗯。”

任月拿起杯，喝了一。

“十几年了。”

“那您应该很了解她。”

“算是吧。”

任月放下杯，语气轻飘飘的。

“不过，我对你比较兴趣。”

乔鱼差被嘴里的饭呛到。

她抬起，睛睁得圆圆的。

任月看着她的反应，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开玩笑的。”

她伸手了一张纸巾，递给乔鱼。

“慢吃，小朋友。”

乔鱼接过纸巾，耳朵红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说任月嘴很坏了。

这个女人本就是故意的。

故意说些让人不知怎么回答的话，故意看别人手足无措的样，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告诉你，她只是在开玩笑。

简直恶劣得要命。

乔鱼低了嘴，偷偷在心里给任月贴上了一个标签。

很坏的女人。

而被她认定为很坏的女人，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翻看手机。

她似乎察觉到乔鱼的目光，忽然抬起。

“怎么了？”

乔鱼立刻低下。

“没什么。”

任月笑了一声。

“想骂我就直接骂，不用偷偷看我。”

乔鱼惊讶地看着她。

“我没有！”

“真的？”

“真的。”

任月，神情认真得近乎诚恳。

“那就是我误会你了。”

乔鱼刚松了气，就听见她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刚才那个表情，看起来确实很像在心里骂我。”

乔鱼：“……”

她第一次遇到这么难以应付的人。

偏偏对方还是自己未来一个月的房东。

想到这里，乔鱼只能默默低，继续吃饭。

任月终于大发慈悲，没有再逗她。

吃完饭后，乔鱼主动收拾桌。

任月靠在厨房门边，看她把餐盒分类放垃圾袋，又把茶几净。

动作很认真。

甚至有过于认真了。

“你不用这些。”

乔鱼回。

“可是我住在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

任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乔鱼把垃圾袋系好，又把纸巾盒摆回原位。

女孩事很仔细，连桌角的一渍都不肯放过。

任月忽然觉得，乔宁把这个妹妹送过来，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至少家里终于有了人气。

这个念刚冒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她怎么会因为一个刚认识的小女孩，就开始期待家里闹起来？

任月从袋里摸烟盒，一支烟。

还没燃，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乔鱼。

“对了。”

乔鱼立刻转过。

“嗯？”

“我烟，你介意吗？”

乔鱼愣了愣。

她摇。

“还好。”

任月看了她一，没有立刻火。

“真的？”

“嗯。”

“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