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分

三月中，京城近郊的杏开了满坡。

粉白的如云锦铺到山脚，被风一便落了满溪的，引得城中女三五成群地城踏青。

沈素卿派了帖来，说杏岭上的正盛，邀林清韵同去赏。

林清韵接到帖时正在窗下翻一本新的话本，看了两行便将帖往桌上一搁。

她对沈素卿这人谈不上多喜。

去年秋天那盏泼在苏瑾手背上的茶她还记得，虽然事后父亲说过沈家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让她不必与之恶，但那并不代表她必须喜这个人。

只是她也知这邀约推不得。

沈素卿是兵尚书的女儿，两家面上总要过得去。

林清韵把苏瑾带上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苏瑾办事稳妥，比兰机灵，外踏青带她在边有个照应。

但门时兰上前要跟，被她一句“你留在院里看家”打发了回去。

兰委屈地看了苏瑾一，苏瑾微微摇了摇，示意自己也没办法。

车了城门，沿着官往杏岭方向走。

沈素卿带了自己的贴丫鬟，又邀了赵婉柔和周雅和，一行人在山脚下的凉亭会合。

赵婉柔还是那副叽叽喳喳的，一见林清韵便拉着她的手说个没完，说今年的杏开得比往年早，说前几日里赐了新式的簪样，说她娘给她相看了好几人家她一个都瞧不上。

周雅和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沉静如的模样，偶尔一两句话，大多是听赵婉柔一个人说。

沈素卿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骑装，长发用一银簪束起，英气里透着几分武将家来的利落。

林清韵一下车她便笑着迎上来，目光在林清韵后扫了一圈，落在苏瑾上时微微停了一下。

“清韵，你倒是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丫鬟。”她摇着团扇，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用惯了。”林清韵淡淡应了一声，挽着赵婉柔的手臂便往山上走。

杏岭不，山平缓，两侧遍植杏树，开得正盛，粉白的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将整条山路遮成一条荫隧。

女孩们说说笑笑地往上走，丫鬟们提着盒和壶跟在后面。

日的光从枝间漏下来，在每个人肩洒了碎金似的斑影，空气里有新草和的甜香，熏得人昏昏睡。

林清韵走在前，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听见后沈素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然后脚步声渐渐慢了下来。

她侧过用余光扫了一——沈素卿不知何时落后了两步，正与苏瑾并肩而行。

苏瑾手里拎着她的盒，微微低着走得不疾不徐。

沈素卿偏过去跟苏瑾说了句什么，手上团扇轻摇，遮住了半张脸，林清韵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只看见苏瑾微微侧过，嘴动了动，大概是应了一声。

她竖起耳朵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赵婉柔正拉着周雅和讨论前几日中新的簪样，像只小黄鹂，声音又尖又脆，把后的动静遮得严严实实。

林清韵“嗯”，“嗯”地应着赵婉柔，连自己应了什么都不知。

其实沈素卿的话并不多，语声也压得颇低，只是侧过看苏瑾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瑾的回答也不多，声音压得比她还低，却并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只是平静地照常应对着。

苏瑾本以为沈素卿只是客几句，然而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沈素卿忽然往她这边又靠了半步，抬手朝她的肩膀伸过来，像是要搭着她的肩借力跨过一小块凸路面的山石。

林清韵没看见沈素卿的脚尖踢到山石的那个踉跄瞬间，她只看见那只手。

沈素卿的手指涂着蔻丹，指甲修得尖尖的，正悬在苏瑾肩那件青布衣上方，只差半寸就要落下去。

林清韵的睛在众多仆从并行的山上一就把这个画面钉死在视网上。

“沈素卿！”她停下来转大声喊。

所有人都被她这一嗓吓了一。

赵婉柔正说到兴上被她打断，一雾地扭看着她。沈素卿也抬起来，手还悬在半空中。

林清韵的嘴动了动，脑一片空白，她本没想好喊完名字之后要说什么。

她只是看见那只手就要碰到苏瑾的肩膀了，她必须阻止。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她，而她站在那里像一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这山路太陡了，”她移开视线，尽量用一随意的语调为自己的失态找补，“我走不动了，你陪我在这里歇一会儿。”

说完她自己背过去在路旁一块平坦的石上坐下来，觉到自己的膝盖正在微微发。

苏瑾跟上来将盒搁在她脚边，躬问她要不要喝。

林清韵心不在焉地摇，看着沈素卿带着赵婉柔她们继续往上走，石榴红的影渐渐消失在荫。

山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枝的声音和远溪潺潺的响。

她低下一下一下抠自己膝上的裙摆，已经把那片月白的料攥了好几浅不一的皱褶。

苏瑾察觉了她的异常，停住动作看着她，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清韵不说话，只把手收回去，垂着盯着那块被自己攥皱的裙摆。

沉默片刻之后忽然抬手伸向苏瑾的手腕，手指在碰到那片青袖时顿了一下，然后收拢，严严实实地圈住了那截细瘦的腕骨。

这个动作太用力了，不像拦人，倒像是从湍里捞起一件不能摔的东西。

她自己也吓了一，猛地松开手别过脸去，手指却还在侧蜷成半握的姿势，指尖在颤。

“你以后离她远一。”林清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她不是好人，去年那盏茶你还记得吗？她拿泼你的手，现在又来搭你的肩膀，她以为她是谁？你是我的人，谁许她碰你了。”

苏瑾看着那张拧着眉闷声说话的脸，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苏瑾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只是在听完之后轻轻应了声嗯，尾音微微上扬。

那声“嗯”和她平日应声时截然不同。

没有疏离，没有规规矩矩的姿态，倒像是从嗓里自然来的，带着一若有若无的温度。

然后在林清韵边蹲下来，从盒里拿拧开盖递过去。

“小，喝。”

林清韵接过猛了几，得太急，呛了一下，把回苏瑾手里又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

“走，追她们去，我又不累了。”她走几步又回看了苏瑾一，确认她跟在后，才重新迈开步。

下山回程时她刻意让苏瑾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自己跟在旁边，寸步不离。

沈素卿几次落后想和苏瑾说什么，都被她用各理由岔开了。

一会儿问沈素卿京里新开的绸缎庄在什么位置，一会儿又问兵最近是不是新换了一拨巡城的守卫，把话题堵得严严实实。

赵婉柔不知内情，还拉着周雅和嘀咕说林清韵今日怎么这么会聊天了，周雅和没有回答，只是看了苏瑾一又看了林清韵一，若有所思。

回到府中已是申时。

沈素卿告辞时冲林清韵一笑。

“改日再到你院里喝茶，带上你那新得的茶。”

林清韵嘴角挂着得的笑容送她上了车，等车帘一落下那笑容便塌了下来，转大步走回拢翠居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兰迎上来替她解斗篷，她挥手让她退下，独自坐在床沿上生闷气。

林清韵越想越气。

沈素卿凭什么碰苏瑾？

苏瑾是她的人，是她一手教来的丫鬟，虽然这大半年她发现自己教的东西越来越少、学的契机越来越多，但这不妨碍苏瑾是她的丫鬟。

她的丫鬟就是她的人，没有她的允许别人连一手指都不该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