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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余寒(3/3)

第九章 余寒

正月将尽,年味像被风散的爆竹碎屑,渐渐消散在京城的街巷里。

永宁坊前的大红灯笼撤了,灯棚的杉木杆拆了,林府门楣上那副御赐的联也被仆役小心翼翼揭下来卷好,等来年再挂。

日恢复了惯常的节奏,卯时林辅上朝,辰时林夫人理事,未时各院的主们午歇,酉时厨房熄火封灶。

一切都和去年一样,一切也都和去年不一样了。

上元那夜的人、灯火、和那只护在她腰后的手,时不时就浮上来,在每一个林清韵无所事事的间隙里轻轻蜇她一下。

蜇得不疼,却让她心里发,像有一极细的绒羽卡在衣领里,拂不掉也找不着。

林清韵发现自己养成了两个新习惯。第一个习惯是。

每天早晨醒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唤兰来伺候,而是侧躺在床上静静听着珠帘那边的动静。

苏瑾总是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起了。

她会听见铜盆轻轻搁在架上的声响。

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从外间挪到门。

听见瓢舀时碰在缸沿上的脆响。

听见灶膛里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被人刻意压低了,怕吵醒她。

但林清韵听得一清二楚,每个声音的次序、间隔、轻重都烂熟于心。

铜盆响过之后是片刻的安静,那是苏瑾在等她是否被吵醒了。

她不声,苏瑾才继续下一步。

瓢的声音闷而短促说明天冷缸里结了薄冰。

木柴烧得噼啪直响说明苏瑾添了新柴。

林清韵甚至能从灶膛的燃烧声里分辨那个人今天早晨用的柴是是细。

等她终于起撩开帐幔,苏瑾已经端着铜盆站在外间候着了,温不冷不,刚刚好,和在拢翠居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可她以前从来不知苏瑾是几时起的。

她以前只知苏瑾会在她睁开之前把一切收拾妥帖,至于那背后要起多早、烧多少壶、在冷得刺骨的井台边压多少桶,她从来没有想过。

现在林清韵不仅想了,还把这些琐碎的声响当成了每天醒来后的第一缕藉。

好像听见苏瑾在那边窸窸窣窣地忙活,她就能安心地再赖半刻床。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慌,她不应该因为一个婢的脚步声而安心。

但她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第二个习惯是看手。

苏瑾端茶来时双手捧着茶盘微微躬,将茶盏轻轻搁在她右手边的桌案上。

从前林清韵接过茶就喝,从不看那双手。

现在她却会在苏瑾收手之前飞快地瞟一。

有时是看手背,有时是看指尖,有时是看虎。

那些被的泡已经全消下去了,伤最严重的虎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脱落后底下新长的肤,淡粉的,和周围被反复的旧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是哪一次留下的。

偶尔在日光下泛着极细的光泽,像是新瓷上薄薄的一层釉。

林清韵盯着那片新看了片刻,才端起茶盏抿了一,语气淡淡的。

“嗯,温刚好。”

她从不在茶上夸人,因为茶本是苏瑾该的,而她从来不在别人完成了自己分内的事后给予多余的微笑。

可她自己没有注意到,最近她说“刚好”这两个字的频率,比之前累积的半年份还多。

除了这两个习惯之外,她开始留意苏瑾的作息。

不是刻意的,她对自己说,只是恰好注意到了。

林清韵注意到苏瑾每天寅初就起了,比她整整早一个时辰。

她注意到苏瑾每天午膳后会在厨房角落里蹲着吃饭,碗里通常是主的残羹兑上开。

她注意到苏瑾晚上总是在她熄灯之后才睡下,因为她在黑暗里听见外间细碎的声响。

有时是轻轻膝盖的声音,有时是极轻极轻的叹息。

林清韵也开始故意晚睡。

有时明明困了,却撑着靠在床翻几页话本,只是为了等珠帘那边苏瑾铺褥的声响。

脚踏旧了,人躺上去时会发一声极细微的木受压的,然后是布料的窸窣声,然后是一个人在窄小木板上翻来覆去寻找舒服姿势的低微。

偶尔还会有一声极轻的闷咳,像被死死压住在咙里不敢声。

林清韵听过这个声音,苏瑾烧那夜就是这样压着咳嗽的,明明咙得不行却拼命不让自己咳声,怕吵醒她。

林清韵当时站在门边,几乎就要伸手去撩那珠帘,手指已经抬到了半空,指尖离最外侧的一颗玛瑙珠只差二指宽。

就在这时卧房里忽然安静了,苏瑾翻翻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是听见了里间的动静。

“小?”

声音很低很轻,带着被压下去的半截闷咳的余韵。

林清韵的手倏地缩了回去,飞快地收袖里攥住了袖的绣边。

“……炭盆灭了,我起来添炭。”

她听见自己用一过于平稳的语气说。

她在黑暗里对自己皱了皱眉,这借连兰都不会信。

拢翠居的炭盆从来都是苏瑾添的。

珠帘那边果然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只是几息的功夫,可那几息在黑暗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林清韵不知苏瑾在想什么,也不知她信了没有。

她只能从那一连串窸窣声里听苏瑾似乎挪了个姿势,脸大概正朝着珠帘这边。

“小不必起,婢来添。”又是那个平静的声音,语气和每日应声“是”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林清韵注意到,她说完之后那声闷咳没有再现,像是被她用更的自控了回去。

“不用了。你睡你的。”

她自己爬下床去给炭盆添了两块银丝炭,手抖了一下差把炭夹掉到地上。

回到床上之后她把被蒙过恨恨地想,苏瑾一定听见她手抖的声音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同样没有逃过苏瑾的睛。

她发现小最近不太一样了。首先是茶。

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被挑剔过温了。

无论她端上来什么,林清韵接过来就喝,不再皱眉,不再说“太”或“太凉”。

有时候甚至会在抿第一时发一声极细微的、舒服的叹息,然后捧着茶盏再喝第二。

那声叹息的,和从前对下人呼来喝去的语气全然不同,让苏瑾想起上元夜里那只不经意间靠在她前的小脑袋,隔着一层薄薄的发,呼扑在她锁骨上,一动不动的,很安静。

其次是手。

每次她从茶盘里往外端茶盏,在将茶盏放稳、收回双手的那一刻,都能觉到林清韵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目光很轻很短,不过一息便移开,像是被了一下。

起初苏瑾不知她在看什么,后来有一次她低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新长的肤是淡粉的。

苏瑾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林清韵第一次给她油瓶时也是这样,飞快地扫一她的手背然后立刻转移话题。

那时苏瑾以为那是愧疚,现在她知不是。

或者说,愧疚已经不是主要的成分。

还有递茶时的若有若无的碰。

从前苏瑾端茶给林清韵时,两个人都会小心避让。

她往前递,林清韵从侧面接,四手指绝不同时落在同一片杯沿上。

但最近两个人似乎都忽然失去了这默契。

有时是苏瑾的指尖碰上林清韵的指节,有时是林清韵接过茶盏时拇指不经意地过苏瑾的手背。

每次碰到,双方都会迅速缩手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谁也不提,谁也不解释。

在那样假装的平静里,心往往比那盏被接过去却没有上被喝的龙井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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