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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3/4)

大夫来了一趟又走了,说不过是风寒,可他的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觉自己像一块被扔炉里的铁,浑,意识在明灭之间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后半夜,他隐约听见床边有人在说话。

祖母的声音:“阿意,你先去睡,明日还要去你母亲的香堂。”

然后是一个他极熟悉又极陌生的声音。熟悉是因为那嗓音清脆微凉,陌生是因为那嗓音里染着重的哽咽。“我不走。”。

祖母叹了气,拄着拐杖走了。屋里安静下来,烛火在屏风上动。沈怀瑜烧得神志昏沉,想睁开却抬不起。他觉到有一只凉凉的东西,轻轻探上了他的额,是凉的,却带着微微的颤抖。那只手贴着他的额,停了好久。

“沈怀瑜。”他听见长的声音,很近很近,像是就贴在他耳边。“沈怀瑜,你不许死。”

他烧得迷糊,脑里一锅粥,只下意识挤一个字:“……”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移到他,很不熟练地笨拙地摸了一下他的发。

他记得那夜烧退后醒过来,晨光还未透窗纸。他偏过,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梳着双鬟,穿着素白的孝衣,乌发松散地铺在肩上,一只手还伸在他的被上,手指松松地蜷着,像是睡着之前还在探他的温度。是长。他的长,他的阿姊。她守了他一整夜。

仆人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来送药时,沈意猛地惊醒,迅速把手从他被上收回去。她站起,面还是那样淡淡的,嗓却有些哑,只对仆人说了一句“好好照看着”,便也不回地走去了。沈怀瑜躺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嘴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来。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念悄悄地、不容动摇地生了。长是在乎的。

后来沈怀瑾也知了这件事。他不是听哥哥说的,沈怀瑜从未对他提起那夜的细节。他只是有一回经过长房间,她的房门半掩着,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沈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怔,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那是沈怀瑜从寺庙求来的,后来给了她。她握着那枚平安符,拇指轻轻挲着符上的纹路,嘴微微抿着。她把平安符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才打开妆奁最底层的小屉,放了去。

沈怀瑾在门外站了片刻,悄悄走了。阿姊不是不在乎他们。她只是不想让他们看来她在乎。那些冷淡,那些不耐烦,那些拧眉瞪,大概就像一只猫翻了个把肚朝上,却又在你伸手的时候挠你一爪。她不是不喜你,她只是还不习惯在你面前安心地摊开肚。

沈怀瑾十岁那年天,府里的杏开得极盛。沈意在闺学先生的教导下课业,已经能将《诗经》倒背如。兄弟二人的功课却被先生连连摇,说他们心思不定。

沈意知原因。因为先生一布置背诵,沈怀瑾就捧着书跑到她院里来,说是来请长指。可她一抬,那小东西目光就躲开,结结地背错字句,然后委委屈屈地低认错。

“长……”沈怀瑾的声音声气的,手指绞着书页的边角,“我又背错了。”

沈意靠在榻上,居临下地望着他。她那时候脸上婴儿还没褪尽,却已经端了一副老成模样:“你知你为什么背错吗?”“为什么?”“因为你的睛一直往窗外那树杏上瞟。”沈怀瑾的脸一下红了,他的确在看杏,可他没有看窗外那树,他在看她鬓边簪的那朵杏。那朵有些歪了,地垂下来,他想提醒又不敢。沈意见他不吭声,哼了一声,拿书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罚你回去把这一章抄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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