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方领导松了一气似的，压低声音，又补充：“这个……这个小姑娘平时心的，我们院的义工，跟老人关系也还行，就是……”

他笑了笑，低声念了一遍。

乌黑的发挽得不太，几缕碎发落在颈后。人是蹲着的，微微仰着，不知又在跟哪个老人说什么。她蹲在那里，姿态很低，却一不显得讨好，倒是有自然的亲近，像是真的在陪人聊天。

不大不小，骂又不算骂，偏偏把那层“相亲相”的纸面气一戳一个。

“你们这些小姑娘呀，外地打工的，确实不容易。”

或许他早该知，没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梁应方倒是侧了侧，看向屋里。

是将满未满，刚刚好，带着一生机和余地。

她还在那里说，说自己小时候家里怎么喊她，说得有躁躁，像一只小麻雀，蹦来蹦去的，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小满。”

人还没走到门，里面的说话声已经先飘来了。

梁应方笑了一下，却也没解释，只继续往前走。

是个老人的声音，中气倒足，带一他们那辈人特有的碎碎念的派，话里不见得多恶，就是絮絮叨叨地显摆，又顺手打量人。

沈确抬看他，先是一怔，随即睛弯了一下，觉得他这么叫自己，有新鲜，也有说不的顺耳。她没躲，也没不好意思，反而笑着应了一声。

梁应方角缓缓地动了一下。

院方领导睛都睁大了，差没敢往门再近一步。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来，仿佛就是有和别人不一样。

走廊里一下静了。

“嗯？”

话都不难说。难的是，人人都知这场面要怎么，于是连闹都显得有程式化。

梁应方看着她，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很难得。

更何况现在门外还站着一行人，领导、陪同、记录……院方的人正想上前先打个圆场，可屋里另一个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虽也谈不上“缘分”二字。

“我是在小满那天生的，所以我小名就叫&039;小满&039;。”

“喔唷，你儿在国，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过去呀？”

没什么轰轰烈烈，也没什么莫测的仙人说“你们命中注定”，只不过是冥冥中多了一安静的偏心，在最开始时只是一下肩，之后却还会再见，再之后，还会越来越。

她像是真在好奇，尾音轻轻扬着。

她只是看他叫了一声，自己忍不住兴，甚至还有想听第二遍。可她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两步，嘴上还要轻轻补一句。

问，关怀，探望。

这场面最怕被撞见。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梁应方站在门外，隔着窗玻璃往里看了一。

是闹。

像节气。

像一个原本只存在于廓里的人，忽然有了最里面的名字。

那天原本是照着院方排好的程走的。

那领导一愣：“啊？”

沈小满

她知老人那些碎嘴背后是什么——是寂寞，是无聊，是想试探一句“你是可怜我，还是真愿意陪我说说话”。所以她没顺着哄，也没被他们刺得下不来台，只轻轻一拨，就把那冒犯变成了闹。

机灵，说话的那个劲，有很鲜的活气。

而沈确显然不知他在想什么。

小满。

轻轻的，尾音还带一。

那个小姑娘，显然很会说话。

每每想到这，他都会忍不住无奈地轻笑起来。

“知了。”他说

他想，她是一次又一次，刚好落在他面前。

院方陪同的人脸一下有尴尬。

清，脆，带一懒洋洋的俏。

他也确实没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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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合总是如此。

像晴天。

她声音里有得意，又有撒似的。

她去哪儿，哪儿就闹。

梁应方当时觉得，这样的孩，应该不太寂寞。

“他不要你了？还把你送到养老院？”

梁应方看着她，忽然觉得，前这片光、这阵风、这所学校，甚至她刚才那躁躁的语气，都因为“小满”这两个字，一下变得很。

但第一次的见面，他确实是被她这个人轻轻撞了一下。再往后，梁应方后知后觉，那觉就像了一程，忽然回碰到自己之前经过的石。

但也不只是会说话。

“我来这儿是因为我妈妈在这，就在隔区呢。”

哪一层先去，哪一间先看，哪些老人尚可、适合见人，哪些房间该避开，院方领导一路陪同着，笑得很周全。梁应方听着，只偶尔一，再跟某些老前辈握握手。

其实老人也不是坏，就是嘴碎，夹着一被晚年生活磨来的刺。平时闹起来，旁人一笑也就过去了，可一旦撞上正式问，就显得格外不好看。

他听见里面传来老人“哎哟”一声，像是被噎住了，接着又忍不住笑骂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已经松了，没了刚才那端着的自豪和虚张声势。

然后那年轻声音又响起来，理直气壮得很。

“也不是谁都这么叫我的……”

梁应方觉得，这名字确实像她。

把他的生活都搅得多了几分人气。

像刚长来的绿。

“我是个孝顺的孩呀，一天也不能离开我妈妈的。”

沈确跟他说起来，还有一小小的得意，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睛都照得很亮。她在把自己的来、自己的家常气、带着家里人当年抱着她时的那喜和讲究，都兴地捧给他看。

“我儿可是在国呢，你晓得伐？一个月钞票……”他比了个手势，笑得意味长。

只看到了一个后脑勺。

“有意思的。”梁应方忽然说。

走到半，他却没原定路线继续往前，脚步一偏，拐去了走廊另一。

院方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就有张。那边原本没安排去，屋里正有义工陪着老人，怕什么不好控的场面，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着跟上。

原来那么早，就遇见了。

这一下，屋里的笑声明显更散开了。一位老笑得响，像终于等到一个会接话的：“哎呀，小姑娘，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