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杏继续，“薛姨娘前几日病了，想请大夫来看看，大夫人却说不过是暑，让厨房煮些绿豆汤便是。结果薛姨娘拖了两日，昨夜咳得厉害，还吐了几回，才勉请了大夫来。”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动的沙沙声。

“婢在松涛院书房伺候，见那里有许多书闲置，”傅明月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恭敬而不逾矩，“婢略识得几个字，想着若能将那些书稍作整理，经史集分类，再编个简目，往后公们要找什么书也便宜。只是有些书婢不识，不知可否偶尔向大公请教一二？”

傅明月睛一亮，连忙福：“多谢大公。”

锦是上好的青绸，绣着几杆墨竹，手沉甸甸的。

傅明月眉皱起：“老爷为何要减大公的冰例？”

她正犹豫要不要敲门，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厮从里面探来，看见她时愣了愣：“你是……”

傅明月接过馒，笑着摇摇：“没事，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记住就好，”秋穗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晨风裹挟着院中石榴的香气涌来，“二公昨日说今日还来，你可要仔细伺候。”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警告。

不多时，小厮来，示意傅明月跟他去。

秋穗沉片刻，忽然笑了：“既是如此，你便跑一趟，将砚台给大公送去吧，大公的竹风院就在松涛院东边，穿过月门，沿着回廊走到底便是。”

秋穗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对了，昨日大公落了一方砚台在书房，你可曾看见？”

“你识字？”他终于开。

她转走，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

傅明月吃完馒，继续整理书籍，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傅明月回过神，忙垂下帘：“婢告退。”

“婢是松涛院书房伺候的明月，”傅明月福，“大公昨日在书房落了一方砚台，秋穗让婢送来。”

她回到松涛院书房时，秋穗已经不在。傅明月将赵绩亭的话记在心里，开始真正着手整理书籍。

她看得那本书了神，没想到他这里的书更多更全。

“大公，”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鼓起勇气开，“婢斗胆，有一事相求。”

看上你的书了

“请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婢明白。”傅明月神不变。

“我知了，”傅明月对杏笑笑，“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快回去吧，免得被人看见。”

辰时三刻，秋穗照例来书房巡查。

她先从最外层的书架开始，将那些明显被翻的书一一归位，又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本书的位置和类别。

那里摊开着一本《策论要》，旁边还有几页写满批注的纸，字迹瘦劲有力。

傅明月咬馒的动作顿了顿：“什么事？”

此刻听秋穗提起，她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

那几本地理志书依旧整齐地摞在那里，像是沉默的邀请。

赵绩亭情孤僻，不喜旁人打扰，若是她贸然送去，惹了这位大公不兴，秋穗正好借机发难。

小厮接过锦看了看，：“是大公的砚台，你且等等，我去通报。”

“婢早晨打扫时，在案几下层看见一方用青锦装着的砚台，”傅明月如实回答，“可是大公的？”

“还有事？”赵绩亭终于抬，目光清冷如霜。

最后这句话，她直指心，她看过的书比这些还多。

秋穗中闪过一丝异：“青锦，那就对了，那是大公最宝贝的一方端砚，你收在何了？”

“大公明年不是要参加闱吗？”杏声音压得更低，“可我听前院的刘事说，老爷前几日去拜访知府大人，回来后就让人把大公院里的冰例给减了一半。这大天的，竹风院又朝西，午后得跟蒸笼似的，没有冰怎么读书？”

这话说得轻巧，傅明月却听了其中的试探。

赵绩亭的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是。”傅明月没有犹豫，走到案几前取那方砚台。

这位温婉的姨娘在暗中帮她，自己却过得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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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月听了弦外之音，秋穗昨日虽然承了她的情，但并不代表就接纳了她。

他重新垂下，目光落回书页上，声音听不喜怒：“能识字读书是好的，松涛院的书，确实杂，你要整理，便整理吧，若有不懂的，”他顿了顿，“每月逢五逢十，巳时正，我会去松涛院取书。那时可问。”

“婢不敢擅动，仍放在原。”傅明月答。

傅明月将砚台轻轻放在一旁的几案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赵绩亭案上的书引了。

竹风院果然如其名，院中遍植翠竹，风过时飒飒作响，与松涛院的富贵气象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在傅明月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索。

“婢谨记。”傅明月垂首应。

竹风院的正屋是三间打通的书房，比松涛院的还要宽敞，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傅明月经过时瞥了一，睛闪着星星。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有一无形的压力，让傅明月的心快了几拍。

赵绩亭沉默了。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正大光明与赵绩亭说话的机会，可以获得看书的机会。

这番话她说得诚恳，理由也冠冕堂皇，整理书籍，方便取用，任谁听了都挑不错。

大夫人不待见薛姨娘和赵绩亭，老爷似乎也对长有偏见。

赵绩亭正坐在临窗的案前写字。

“退下吧。”赵绩亭不再看她，重新提笔写字。

秋穗望着她的背影，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傅明月沿着回廊走到院门，只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相反，这欠人情的觉，恐怕让秋穗更想找机会把她赶走。

她今早打扫时确实在案几下层发现了一方用锦装着的砚台，当时以为是赵绩亭常用的，便没有动。

“这我就不知了，”杏摇摇，“老爷一直对大公颇为不满，嫌他整日只知读书，不懂人情世故，老爷也没觉得大公能息成什么样，倒是二公，虽然功课不行，但会说话会来事，老爷反而更喜。”

傅明月退竹风院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也未抬，只淡淡：“放那儿吧。”

她帮不了薛姨娘太多，但有些事，或许可以试试。

傅明月心中一动。

她小心地将砚台捧在手中，向秋穗福了福，转了书房。

“明月，快吃些，”杏压低声音，“我听说秋穗姑娘今日心情不好，厨房里好些人都挨了骂，你这儿没事吧？”

赵绩亭想在这样环境中安心备考，恐怕不易。

“家父生前是塾师，教过婢一些。”傅明月如实回答。

他今日穿了月白直裰，外罩一件青半臂，发用一木簪简单束起，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

“书若想读，总有法。”

傅明月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法嘛，她确实想到了一个。

傅明月想起昨日薛姨娘派人送来的心，还有那句“书若想读，总有法”。

薛姨娘的话犹在耳畔。

傅明月的手指在《经》的封上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诗经》《论语》读过全本，《左传》《史记》读过选篇，诗词歌赋也略读过一些。”傅明月顿了顿，补充，“地理方志类的书，婢最兴趣，只是苦于无借阅。”

“都读过什么书？”

晨光再次爬上松涛院的青瓦时，傅明月已经将书房拭得纤尘不染。

赵绩亭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看向她。

空气中弥漫着比松涛院更郁的墨香和书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特意在赵绩亭常坐的那张紫檀木大案旁多停留了片刻，用布仔细拭案角每一细微的雕。

杏，蹑手蹑脚地走了。

傅明月心中了然。

“大夫人昨日的话，你可记住了？”秋穗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案几、书架、窗台，像是在找什么错。

每月六次机会，虽然不多，但足够她循序渐地接那些书了。

“房今日不忙，我偷溜来的，”杏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了一件事，跟大公有关。”

午时初，杏偷偷溜来，手里捧着两个用荷叶包着的馒。

这里更清幽，也更冷清。

今日她穿了新的红撒褙，发间簪了支银鎏金蝴蝶簪，走路时腰肢轻摆，俨然一副大丫鬟的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