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我不恨他

傍晚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扫过张家大宅空旷又素净的院。

莫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

那座熟悉的凉亭里，早已坐着两个人。

张如艾比她早到。

她坐在石桌的一侧，背脊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面冷淡。而坐在她对面的张卓宇，双手拄着那黄梨木的拐杖，面沉沉，那一双锐利的老死死盯着亭外的。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自从半年前关于继承权的公开决裂后，这是祖孙二人的第一次见面。

自张如艾踏这个凉亭，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僵持。

刚跨院门的莫祎一看到这架势，脚步微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就对了。

这才是张家该有的氛围——冰冷、压抑，每个人都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踏着轻快的步走了凉亭，打破了这份死寂：“嗨嗨，。”

张如艾抬起，看了她一。她面无表情地了，算是回应。

莫祎也不在意，转过，看向那个坐在主位上、脸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老人。

她笑嘻嘻地挥了挥手：“爷爷，还在生气吗？”

“啪”的一声。

张卓宇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一声闷响。

他缓缓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半慈，只有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被冒犯后的盛怒。

“你还知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怒气：“去这么几天，玩够了没？”

莫祎眨了眨睛，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当然还没玩够啊。外面的空气多好，没人，也没人盯着。”

“你——”

张卓宇气结，刚要开训斥这几天的荒唐行径，还要立规矩。

“爷爷，等我说完再骂。”

莫祎却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甚至调地吐了吐。

随后，她收敛了几分嬉笑脸，直视着张卓宇的睛：“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我呢，对继承公司一兴趣都没有，一窍不通，更不想学。你如果真的这么在乎公司……”

她转过，指了指一直沉默坐在旁边喝冷茶的张如艾，努了努嘴：“她比我能。”

张如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垂下帘。

“混账！”

张卓宇猛地拍了一下桌，震得茶杯都在颤抖。他的脸从铁青转为涨红，显然被这番话气得不轻：“这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吗？这是责任！你是张家的血脉，这就是你该的事！”

莫祎轻飘飘地回了一句，神嘲：“我知，你是爷爷，你要是想把我留下来很简单。”

“但是爷爷，你能关得住我的人，却没办法我我不想的事情。”

张卓宇的呼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握着手杖的指节绷得死。

莫祎却仿佛没看见一样，继续往那团火上浇油。

她歪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笑：“何况……你当年不就是这样关我妈妈的吗？”

这句话一，凉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

张颜丹。

张如艾脸骤变，厉声喝止：“莫祎！闭嘴！”

莫祎却置若罔闻。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神态越发松弛，神却越发锐利，直直地刺向张卓宇那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怎么？我说错了吗？”

“我想，我应该比当时的妈妈更一，也没那么容易生病。”

她笑了，笑得灿烂又残忍：“你能关住我一年、两年？五年？还是十年？只要我不死，我总有办法逃跑的。”

“爷爷，我倒很想知，这猫捉老鼠的游戏，到底是谁先撑不住呢？”

“你……你……”

张卓宇指着她，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嘴变成了青紫。

那一段尘封的往事，那些他试图用权威掩盖的愧疚和罪孽，此刻被这个长得极像女儿的孙女，用最轻佻的语气狠狠撕开，鲜血淋漓地摊在光下。

莫祎的目光在两人上转了一圈，最后慢慢回到张卓宇上，像是个等待安排的乖孩：“好了，爷爷，今晚想把我关在哪个房间？窗记得封死了吗？”

“住……住！你这个孽障……”

张卓宇猛地站起，想要举起拐杖打她。

然而，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一猛烈的眩直冲天灵盖。

他只觉得前一黑，一气猛地呼不过来，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

“呃——”

他手里的突然拐杖“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接着，张卓宇整个人向后仰面倒去。

“爷爷！”

张如艾反应极快，猛地冲过去扶住他，却被沉重的躯带得踉跄了一下。

莫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倒在张如艾怀里、双翻白、浑搐的老人，神里闪过从未有过的慌。

她只是想气气他。

她只是想让他认输。

她以为那个像铁一样的老，是永远不会倒下的。

张如艾在震惊之余，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竟然是——原来他真的老了。

那个像山一样压在所有人、永远、永远不可一世的张卓宇，倒下来的时候，竟然也和一个普通的老人没有区别。

即便他不服老，但衰老和死亡的影，早已不知不觉爬满了他的全。

“赵伯！”

一直守在回廊的赵伯几乎是瞬间冲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老主人，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掩饰不住惊恐。

“叫救护车！快！”

张如艾迅速吩咐，同时和赵伯一左一右扶起张卓宇，让他平躺在凉亭的石板地上，解开了他的领扣。

张如艾，目光正好撞上赵伯。

两人对视了一。

在那一瞬间的神换中，张如艾压低了声音，“封锁消息。医院那边，你去打好，走专用通。”

赵伯幅度极小地了。

“明白。”

站在一旁的莫祎，整个人都僵住了。

震惊、后怕、惶恐。

她看着这一幕，看着张如艾在几秒钟内从震惊切换到理智，看着那个跟了爷爷几十年的老家对张如艾言听计从。

惊疑之后，她瞬间明白过来——

在这个家里，在爷爷倒下的这一刻，真正掌控局面的，是张如艾。

而那个跟了张家几十年的家，恐怕早就站在了张如艾这一边。

……

救护车很快到来，没有鸣笛，一切都在张如艾的授意下行得无声而迅速。

三人沉默着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

走廊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消毒味。

张如艾静静地立在抢救室门，双手抱，一动不动。

而莫祎则完全相反。她坐立不安，在长椅上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

刚才凉亭中那气焰嚣张、跋扈的、挑衅的笑意，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闭的大门，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里面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年迈老人，是她浪的前半生中，除了早逝的父母外，唯一仅剩的血亲。

而她，刚才像斗倒一个大反派一样，用最尖锐的话，把他气了医院。

“我是不是……错了？”

莫祎站在张如艾对面，声音极轻，甚至有些颤抖。

张如艾转过，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笑脸、此刻却懊悔惊恐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