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张不谙世事的笑脸，你微张，竟吐不只字。

玉胭曾是你旁云娘，自你升为韶华，她便相伴左右。

她得了肯定，复又喜埋，专注剪。

你猛然抬首，撞他笑的眸——那底却无半分温度。

那只探的手臂上红斑密布，你倏然侧首，不忍再看。

你与阿萍对坐在石凳上，素净的秋裙衬得肌肤胜雪，发间只一支玉步摇，随动作轻颤。

她得了夸赞，愈发明快，目光落在你面前那些繁复致的剪纸样上，满目钦羡：“大人真真是甚么都会！”

……

少女容颜已褪去稚圆，显初绽的风华。

圆抱月的玉兔，蜷卧憨态的猫儿，还有衔着枝的雀鸟……皆惟妙惟肖。

你立在他侧，连连惊叹。

“先前你暗中接济，我只作不知。未料你竟胆大如斯，从客人榻上溜走……睇雪，你可知这是何等下场？”

夜阑人静，月华如练。

你颤跪倒，抖若秋叶。

秋光澹，琼苑内老树枝叶疏落。

朗活络，在这等级森严的所在，予你难得愉与息，待你如姊妹般亲厚。

她攥簪，呜咽低泣：“谢……谢谢睇雪大人……您快回罢……往后也别再来了……这都是玉胭的命……”

目光回落，桌上几张剪纸下，隐约一角燕隼剪影，振翅飞，却被重重压着，徒留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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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中闪过惊喜，立时回应。

虽为韶华，不必卖，然情至时亦难推拒。

你如坠冰窟，僵僵抬首。

他轻笑一声，语气骤缓：“你是云韶院韶华，我自不忍重罚。只是……玉胭屡屡规，暗巷亦容她不得了。”

榻上青年眉目清朗，正是帝京清林家嫡，亦是你的常客。

指尖轻他脸颊，你笑：“怀信不愧是我的童养夫，这般听话。”

你正说是蚊虫叮咬，她却绽笑来：“我知！那是贵人留的！蝉衣说过，这是贵人喜我们的意思。睇雪大人，我说的可对？”

他掀开衾被。

你知凌璆底线，他绝容不下忤逆院规之人。

一如你如今光景。

少年面容沉静，耳却透薄红。

她却忽地凝注你脖颈，你心下一惊，急抬手遮掩——那是昨夜客人留下的痕迹。

阿萍举着刚剪成的纸兔，笑靥如：“睇雪大人，您看！阿萍会剪了！”

行至墙角，你挪开蔽目的石块，窄小孔。

后来她恋上一名船夫，你曾劝她莫陷情网，一介船夫如何许她未来？

那气声几不可闻，却清晰落你耳中，心底霎时如浸糖，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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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她臂上红斑，你呼骤，角沁红。

船夫被司乐监枭首示众，玉胭则堕暗巷，日夜接客，无有止歇。

少年睫轻颤，低声：“属下……只是依郡主的令，去学了这些……”

你失魂落魄，倚墙缓行，返回琼苑，周气力似被空。

你忽然揽住他脖颈。

绝容颜一片死寂。

素白单衣于廊下暗影，你贴墙疾行，屏息凝神，生怕惊动一丝声响。

榻上青年闻声转醒，睡朦胧望来，嗓音微哑：“阿雪？去了何？快过来。”

他颊上红意更，却未如往日般羞赧躲闪，只极轻地应了一声。

语声渐杳，你凝着桌上那些玲珑样，神思却已飘远——

言罢转离去。

她却沉溺甜，终至胆大私逃。

“是我。”你将玉簪递过，“好生去看病罢……”

他默然不语，目光却如实质压在你发，你心若死灰，静候发落。

你角微弯，声音却渐低：“我不会的还多着呢……况且剪纸，原不算难事……”

你搁下手中银剪，对她莞尔：“阿萍剪得灵巧，活的一般。”

终有一日，钰娘会领她去香舍，亲见那些肮脏景象；终有一日，她会明白，自己与寻常女不同，是为人所轻贱的娼，不言喜，亦不被喜。

每一位贵客，于你皆至关要。

抑战栗，你维持声线平稳：“睇雪知错……求大人念在睇雪初犯，多年谨守本分，饶恕这回。”

垂首行至琼苑门首，月光下蓦然现一双银线墨靴。

压抑的悲鸣如针锥心。

结局早已注定。

凌璆俯，无情双眸近在咫尺，柔声低语：“令云韶院韶华忘却份，卑微若此，岂非她的错？”

语声听不喜怒。

长睫低垂，眸中悲戚。

你泪涌于睫，抓住他衣摆哀恳：“大人！大人！是我主动寻她，玉胭无错……求您……”

或许，让她信那是喜，总比知晓残忍真相来得仁慈。

你压下心翻涌的涩意，移至阿萍侧，执剪再教她。

你所能为者，不过如此。

云韶院沉酣眠，四下阒寂。

良久，才低喃：“是……你说得对。”

墙那端传来一声虚弱低唤：“是您吗？”

他却忽问：“你觉得她可怜？”

石桌上散着彩纸并一把银剪，先前那局残棋早已收起，如今只余这一隅闲情。

烛影摇红，少年修长的手执剪游走，纸屑纷落间，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生灵便跃然掌心。

你默然垂眸，目光再度落向那只被困的燕隼。

你投衾被，偎他怀中，揽颈吻上他。

他声线轻缓，却字字冰冷，隐蓄怒意。

他臂膀犹揽在你腰间，呼匀长。

他俊面容浸在冷月清辉中，恍若妖魅，令你遍生寒。

齿缠间，渐，心底却一片冰凉。

他直起，漠然俯视：“再有下次，她今日下场，便是你明日结局。”

你应声回首，面上已绽温柔笑靥，角泪痕犹未涸。

凌璆斜倚墙边，仰首望月，神静漠。

虽早知他冷酷，此刻仍心胆俱寒。

“怀信，你的手竟这样巧？”你拈起那些纸兔纸雀，不释手。

你轻轻移开他手臂，为他掖好衾被，赤足落地，自妆台取了一支玉簪藏袖中，拎着绣鞋悄声而。

良久，你方支撑起，步履沉滞踏琼苑内室。

你即刻：“玉胭违逆院规，受罚应当。睇雪只是念及旧情，不忍……”

你静望她侧脸，底悲意氤氲。

烬韶华（四）